越南米农:被多摩时代遗忘

2008-07-03 09:00420

  河内米价被哄抬到70000盾/公斤的那天,武荣南猛然想起自己在永安(Vinh Yen)乡下的婶婶。他当即辗转打去电话,被告知“乡下还有些存米,如果不够

  河内米价被哄抬到70000盾/公斤的那天,武荣南猛然想起自己在永安(Vinh Yen)乡下的婶婶。他当即辗转打去电话,被告知“乡下还有些存米,如果不够吃可以来拿”,武荣南这才放心了些。

  “说起来很惭愧,我好久没和婶婶联系了。”大学毕业3年,在河内外资公司拿美元工资的武荣南告诉早报记者。他自我安慰般地解释说,小时候觉得乡下很有新鲜感,但如今再回到越北的农村,只觉得落后无聊,与闭塞的村民也格格不入。

  然而抢米之风越行越盛。在妻子的催促下,武荣南5月底还是坐了趟大巴回农村“探亲”。来回6小时的车程收获颇丰——他从乡下运来10袋香米,当时,这在河内的集市每袋被哄抬到2.5万盾(约合人民币10.3元)。

  和武荣南一样,河内和胡志明市许多埋头赚钱的中产阶层加入了下乡运粮的队伍。对习惯于商务楼、冰咖啡的越南年轻人而言,国际米价的疯长似乎让他们幡然醒悟——在这个世界排名第三的大米出口国,农民依然是国家支柱。

  如果不是“米荒”的谣言,占越南人口80%的农民现在仍可能被遗忘着。虽然1986年的“多摩”(doi moi,越南的经济革新)始于农村,但22年后的今天,“多摩”时代的关键词却是工商业和外商投资,和城市里“先富起来”的中产阶层相比,农民并不是经济革新的直接受益人。

  6月6日,粮食出口禁令生效近3个月后,越南总理阮晋勇宣布,对国内至少390万公顷农田提供保护,以确保越南国内长期的粮食安全。

  10天后,河内以北50公里的北江省安勇县新民镇,农民们对政府保护措施一无所知。北江省农业与农村发展厅厅长阮文廉(Nguyen Van Liem)向早报记者表示,政策“还没落实到地方”,“我也只是在报纸上看到。”。

  米贵的代价

  66岁的何庭事一年前才从镇里的氮肥厂退休,过起了“纯农”生活。记者来到他家时,何老伯的妻子正在小院子里脱谷,老式脱谷机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。女主人的脸上布满风霜,手脚被晒成黑褐色,划痕道道。她也戴着竹制斗笠,让人想起河内街头贩卖的那些越南传统绣画,斗笠下的女子却总是水润婀娜。

  年初的严冬令越南北部红河地带的春收时间延迟了一个多月。原本每年农历4月收获的第一季稻,今年直到6月下旬才能收割。家住新民镇龙池村的何庭事一家也不例外。他们正在准备用于下一季播种的稻谷,身穿深蓝色广告衫的何庭事抓起一把黄澄澄的稻谷说,他家种的是从泰国引进的香米,口感好,售价也较高,在河内超市通常要卖到2万盾/公斤(约合人民币8.3元)以上.

  何庭事家的院子几乎是个迷你农场,靠近厅堂的柚子树上搭着木鸽棚,院子正前方用篱笆圈起一小片地,种着豆角和各色蔬菜。右手边是个水泥砌起的猪圈,再向前竖着几株果树。眼前这片丰富物产可以让老两口自给自足,在物价飞涨的今天,似乎给人以特别的安全感。

  不过何庭事说,院子里大部分的产物都是拿去镇上卖钱的,平时只给自己留些蔬菜和稻谷。圈养的几头猪是何家最主要收入来源,一年卖两次,喂猪的净收入有700万盾(约合人民币2912元)。相比之下,何家720平方的稻田,每年产谷500公斤,只能卖300万盾(约合人民币1248元)。这还是今年大米涨价(每斤谷6000盾,约合人民币2.5元)后的收入,去年每斤谷的价格仅4000盾(约合人民币1.66元)。

  “化肥和饲料今年都成倍涨价,为什么只有谷子涨价有限制范围?”何庭事叹口气。今年农业厅规定普通谷子价格不得高于6000盾/斤,这30%-40%的涨幅和其他开支相比,确实有些不济。

  但农业厅认为,去年底到现在谷子涨价30%已经是极限,“如果再往上抬价,城里的人都得吃不起大米了。”农业厅长阮文廉说,“农民可以根据自己的判断提高谷价,只要不超过政府给出的范围就行。如果太高,粮食公司也不会接受。”

  和阮文廉的采访约在周六下午。休息在家的阮厅长穿着蓝白色addidasT恤和中裤,赤脚坐在一楼客厅里的红木沙发上。SONY电视里正播着胡志明市电视台的节目。阮家三层小楼的门口贴着一张硕大的牌子,上面写着“出售”的字样。同行的村民告诉记者,厅长一家正准备搬家,新房就在镇上的工业区附近,新造的洋房。

  44岁的阮文廉大学毕业,仪表堂堂,是越南政府年轻化的代表。唯一与河内精英阶层不同的是,他的英语不太好。

  这是阮文廉第一次和外国记者打交道,翻译在一旁解释说。阮厅长在半小时的对话中不时露出尴尬笑容,对记者询问的农业政策则一概回答“根据国家政策”或“可以上农业部网站查看详细规章制度”。

  1986年越南的经济革新从农村开始。2001年最终修改的《土地法》规定,土地归全民所有,国家是土地的所有者,交纳土地使用税和水利建设税后,农民有权对土地进行交换、转让、抵押、出租及再出租,也享有继承权。越南党内人士认为,这是“比中国土改更彻底的私有化”。

  阮文廉强调说,每个村都有粮食公司(农业合作社)统一向农民收购谷子,这些公司都是私人经营。越南5年前取消了农业税,水利税也于今年取消,阮晋勇政府希望借此减轻严冬受灾农民的负担。

  负担减轻了,生活质量却不见好转。令何庭事等农民想不通的是,既然电视里说“外国人花很多钱抢着买米”,为什么谷价的涨幅还不如化肥、汽油和生活日用品?

  “食物或者家里的日用品是属于工业方面的,粮食是农业的。农业涨价肯定比不过工业,生活会受一定影响。”阮文廉对此表示。

  CPI:农业跑不过工业

  事实上,无论在CPI(居民消费价格指数)还是在“多摩”,农业赛跑的脚步都远远落后于工商业。

  今年5月召开的越南国会第十二届第三次会议上,农业与农村发展厅政策战略研究所主管邓金山把“枪口”直接对准只顾横冲直撞的越南工业。他指出,越南70%的化肥和农药都被用于出口,在高价工业原料的压力下,农民还必须把50%农产品供给城市或出口,“农村的压力太大了。”邓说,“越南工业必须对本国需求负起责任。”

  “经济发展的重点是工业和外商投资,而不是农业。”邓金山说。他委婉指出,为国家出口做出巨大贡献的农民,却尝不到改革的甜头。

  光靠卖谷并不能养活自己,这是许多村民的共识。拿何庭事一家来说,他的一子一女都已成家,儿子当兵,女儿在镇上的工厂做工,老夫妻每月的开支仅需40万盾。尽管如此,农产品每年带来的1000万盾(约合人民币4160元)收入仍然让夫妻俩捉襟见肘,特别是遇到红白喜事和其他额外的大笔开支。好在老何原先工作的氮肥厂每月给100万盾(约合人民币416元)退休金,二老还稍感宽裕。

  在龙池村的400户农民中,何庭事一家算“中等生活水平”,他用手拨着断柄的小茶杯,眼底略带满足。客厅里放着一张挂帘的四方木床,两头分别是旧沙发和木柜。家里没有电话,仅有的两件电器是SONY电视和LG冰箱,虽说看上去像是五六年前的型号,品牌却一如城里人般讲究。

  龙池村平均每个家庭都有2个(或以上)成员在工厂上班,只有退休后的老人才会专心在家务农。“但是没有弃田不种的。”阮文廉说,“有些农民在外打工,就把土地转让给别人。”外资工厂给的底薪是60万-70万盾/月(约合人民币250-290元),加上奖金每月收入不超过120万盾(约合人民币500元)。这里的人并不愁找工作,靠近河内的地理优势近年来吸引不少外商投建工业开发区。随着副业渐渐发达,一些农村妇女也习惯在家打零工,每月有30万-40万盾(约合人民币125-166元)补贴。

  但在越南中部或北部山区,仅靠务农生活的村民就没有那么幸运。当地报纸说,随着今年物价飞涨,有些农民卖粮的钱还不够生活费。“尽管政府正努力改善农民生活,农村的生活水平仍然很低。”负责农业政策战略的邓金山坦言。

  城乡发展的不平衡正给这个急于经济冲刺的发展中国家带来困扰。越南国会第十二届第三次会议的召开正值米价波动之后,于是代表们对农村问题的意见也比往常更为尖锐。来自中部清化省的代表黎文强说,去年的暴雨洪灾已让数千家农户挣扎在贫困线上,各种税费令他们不堪重负。

  “现在每年只要交4万盾(约合人民币16.6元)居住费,其他税都差不多免了。”何庭事对政府的减税政策相当满意。不过建设农村的其他费用接踵而来,要想把孩子送进村里崭新的幼儿园和小学,一大笔“建设费”不可避免;修路和社区医院也要收费。

  何庭事说,他现在最大的心愿是让儿子好好结个婚。在农村,一场体面的婚礼花费大约在3500万盾(约合人民币1.5万元)左右,此外,男方若有条件还要买地盖房,“那就是儿子的事了,我没能力帮他。”

  何家的两层平房没有刷涂料,木制门窗也极为粗糙,四方的结构更像中国农村的房舍,而河内典型的民居却是窄门深屋的三层,有钱人家则有全套法式装饰。

  为了省钱,何庭事和老伴已经把食品开销降低到零,只吃些自家院子里种的蔬菜瓜果,“平时不太吃肉,每年过春节才会杀头猪。”家里的储蓄除了给儿子结婚,还要留一部分养老,对农民来说,医疗费“实在太贵了”。

  “小病不去医院,大病尽量不住院。”何庭事的老伴说。除了军人家属外,这里的农民一般不享受公共医保,而村里最近开始推广的医保每年要交20万盾(约合人民币83元),大家都嫌贵。于是“只有祈祷自己不生病,否则哪来钱给儿子结婚。”老何苦笑。

  “多摩”时代:革新之虞

  在阮文廉看来,他所负责的北江省地区“土地肥沃,农民条件也比较好,靠近河内的地区总体来说比较繁华”。至于CPI的上涨给农民带来的生活压力,阮文廉不以为然地说:“基本上没有农民抱怨,因为这几年他们的生活已经有很大改善了。”

  在改革的大潮下,如今越南很多农村青年都涌向大城市或者国外打工,特别在北部山区,出现不少缺乏壮劳力的“老年村”。

  也有些农民因为失去土地不得不背井离乡。越南农业与农村发展厅政策战略研究所今年公布的调查显示,投资发展项目正以每年占用7万亩的速度吞噬着越南全国的410万亩稻田。除了政府工程和大量兴建的外商投资工业园区外,高尔夫球场等奢侈休闲设施也使成千上万户米农被迫迁走。据统计,越南进入运营或纳入建设计划的高尔夫球场共计123个,这些富庶生活的标志耗费了大量农业用水和农药,引起农民不满。

  在安勇县附近,记者看到正在规划中的“万中高尔夫球场”。阮文廉厅长介绍说,这是中国台湾红海科技集团在北江省投资的一部分,根据去年签订的投资协议,红海集团将在北江建设工业区和服务都市区。“这是农村发展的好事,可以给农民提供工作岗位。”阮文廉对此解释说,“再说高尔夫球场也许是他们为满足内部员工需求而建的,我们不好干涉。”

  近两年来,农民因征地赔偿不足向地方政府抗议的事件屡见不鲜。今年5月,中部义安省(Nghe An)就曾爆发一次抗议活动,上千名愤怒的农民设置路障,阻止当地修建一个工业区,并称开发商给予的补偿费用过低。

  在越南,征地的赔偿费由征地者来定,政府提供的赔偿并不高,通常只有3亿盾(约合人民币12.48万元),但也有财力雄厚的外商给每户一次性发放近十亿盾(约合人民币41.6万元)补贴。在靠近胡志明市的平阳省,由于近年来外商投资猛增,不少农民转眼变成了“富翁”,但好景不常,“这些农民有了钱就到胡志明市、下龙湾去挥霍享受,两手空空地回来,可是土地没有了,日子过得比以前更惨。”武荣南说。

  对于这个问题,阮文廉显然不愿多谈,他强调,各省的财源环境厅专门负责征地事务,“政府有征地的权利,但是农民可以要求赔偿。”赔偿费用则依据具体情况来定。在北江,近几年的征地约达1.5万亩,主要用于开发工业园区。原先这一地区只有几家中国公司,规模最大的是中国援建的氮肥厂,如今,工业开发区里唱主角的多为中国台湾的制鞋厂和日本的电子设备厂。

  工业开发区确实为当地带来许多工作岗位,但农民们渐渐发现,开发区里的工作并不适合他们。“每天作息时间很严格,一周只休一天,伙食又差,还不给加班工资。”安勇村一名不愿透露姓名的农民说。在南部和中部的外资工厂,最近几个月因为物价飞涨而罢工的事件时有耳闻。对于生活闲散的农村居民来说,开发区的工业几乎让他们“褪层皮”。

  在北宁省(Bac Ninh),仅6%的农民在工业开发区顺利上岗,而更多职位“只对有工作经验的专业人员开放”。武荣南说,这主要是农民教育程度不高所致。武荣南所代表的城市中产阶层对农民有着普遍偏见:“没见过大世面,目光短浅。要让农民接受改革真是很难的事,否则越南的步子还能迈得更快。”

  在回河内的路上,车载CD机里正在放着一首充满越南风情的民谣。司机说,那是赞美农村的抒情歌,说的是城里的女孩“怀念农村,怀念那里安静祥和、与世无争的生活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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